各位朋友、各位领导，大家早上好。

　　说实话，在人工智能这样重大的主题论坛上做开场演讲，我其实并不够格。今天我站在这里，主要有几方面原因。

　　第一，今天会议所在的场地，某种意义上也和新东方有关。新东方是太舞小镇的重要投资方，大家开会的这片地方，可以说是新东方参与打造的场地。欢迎各位来到太舞小镇。

　　大家来到这里，不只是参会，更应该感受生活。就像刚才主持人提到的，无论科技如何进步，人间烟火是人工智能永远无法替代的。夏日拂面的微风、秋日绚烂的山林、冬日雪场的驰骋，这些真切的体验，AI都给不了。所以，欢迎大家常来太舞小镇，感受这份鲜活的人间烟火。

（崇礼论坛活动现场）

　　第二个原因，崇礼论坛创办之初我就参与其中。论坛最初并不以人工智能为核心主题，而是汇聚国内一大批企业家，科技只是其中重要一环。原本我们计划把亚布力论坛整体迁移到这里举办，后来许勤书记赴黑龙江任职，亚布力也建成了永久会址，这个计划便搁置了。

　　在我看来，未来国内有两大极具分量的论坛。一个是亚布力论坛。在很多人印象里，它更多是老一辈企业家的交流平台，我也是发起人之一。但如今亚布力论坛正在快速转型，越来越多青年企业家加入进来。另一个，就是崇礼论坛，它有望成为国内企业与科技深度融合、产生重大影响力的平台。

　　只要把崇礼论坛持续办好，对于推动中国科技与产业结合、探讨科技对社会的影响，会发挥十分重要的作用。这也是我今天到场的第二个理由。我既是崇礼论坛的发起人之一，也希望在这里搭建起老一辈企业家和青年创业者之间沟通的桥梁。

　　第三，也是出于人情。姗姗是我的北大师妹，我们相识已久，她发出的这份邀请，我不便推辞。

（2026崇礼论坛）

　　昨天这个时间，我还在长江的游轮上。新东方文旅如今发展势头很好，昨天中午，我在宜昌宴请游轮上的游客，吃了猪宴；晚上又到陈行甲老师家中，和他85岁的老父亲闲谈吃饭。忙完连夜飞回北京，已经半夜十二点，今早六点又从北京出发，赶到崇礼的现场。

　　我之前也参加过崇礼论坛的冬季场次，每一次来到这里，都会被现场蓬勃的青春气息所感染。今早在早餐厅，就有不少在座的青年创业者找我交流；刚刚落座，又有几位年轻创业者过来沟通，每一次交流都让我深受触动。

　　坦白讲，从底层技术层面，我距离人工智能硬核创业已经非常遥远，就算我全力钻研，也很难吃透底层技术。但说到人工智能的落地应用，不管是融入我的个人工作生活，还是赋能新东方课堂、东方甄选电商、新东方文旅业务，我思考和实践都比较多。

　　我每天接触、使用各类人工智能工具不下五十次。大模型会帮我处理方方面面的工作：筛选文案、解答问题、规划工作安排。原先我有一个二十人左右的工作小组，现在已经精简到五个人，其中十五人的部分工作，已经由人工智能承接完成。

　　如今人工智能已经深度渗透日常生活，就算是八十岁的老人，也或多或少在接触、使用AI。它正潜移默化地重塑我们的工作与生活模式。

　　当人工智能已经成为生活工作的必需品，并且还会更加无孔不入地改变我们的世界时，有一个问题值得我们深思：面对AI，人类有哪些东西是不可被取代的？

　　这个问题格外关键。它关乎大学教育的方向，关乎年轻人毕业后的职业选择：除了投身人工智能行业，我们还能做什么？哪些领域不值得深度投入？哪些技能不必耗费大量时间学习，因为未来很可能被AI替代？

　　与其纠结什么会被AI淘汰，不如逆向思考：即便人工智能发展到极致，人类身上还有哪些特质、哪些价值，是它永远拿不走的？

　　前面说到的人间烟火便是其一。我带着四百多名游客畅游长江三峡，关于三峡的历史典故，AI可以查询解答。但在船上，我结合亲身感悟，风趣幽默地把历史与现实交融，连续讲了三个小时的长江文化，全场没有一位游客离场。这件事，人工智能做不到，单纯检索AI信息，留不住听众三个小时。

（在长江游轮上和大家分享）

　　所以，作为血肉之躯的人类，未来面对人工智能究竟该承担什么样的角色，既是本次论坛交给我的命题，也是我长久以来的思考。

　　大家都觉得AI几乎无所不能。借此机会，我也想聊聊当下人工智能创业的三个方向。

　　第一类，是人工智能底层大创业。研发大模型、GPU、芯片都归为此类。它需要巨额投入、长期研发周期，一旦取得突破，就能搭建起人工智能的底层架构，意义重大。

　　第二类，是基于现有AI成果做微创业。今天在场很多青年创业者都属于这个赛道：把成熟的人工智能技术和各行各业结合，解决具体行业痛点。只要能够切实给使用者带来便利、实现业务突破，就是有价值的创业。

　　举个例子，之前有位创业者和我聊到AI上传信息的保密问题，这也是我一直非常关心的痛点。有时候我私下讲话会产生一些有价值的想法，但这些内容并不适合公开发布，我又希望借助AI快速整理成文字。可一旦把录音、文稿上传，就存在信息泄露、内容被公开的风险。如何兼顾AI的高效整理能力，同时保障信息安全，这就是非常典型的AI结合现实需求的创业机会。

　　第三类，是为传统企业提供人工智能落地服务。传统企业仅仅依靠内部团队，很难完成AI改造。新东方目前已经有四百多名研发人员，专门探索AI和教育的结合。但我清楚，教育与人工智能融合的重大突破，未必会诞生在新东方内部。当局者容易陷入思维局限，第三方的视角，反而更容易产出颠覆性思路。

　　所以除了内部研发，我们也在对外投资、委托外部团队攻关。不光是教育，东方甄选的农产品电商、新东方文旅板块，很多难题我们都在寻求外部合作。

（崇礼论坛活动现场）

　　我身边数百位传统企业家，几乎都面临同样的困境：指望传统企业内部生长出顶尖的人工智能创新，难度之大，几乎无异于抓着自己的头发把自己拎离地面。这恰恰给广大青年创业者创造了广阔的市场，服务传统企业完成AI转型，是大有可为的赛道。

　　讲完创业，回到今天的核心议题：AI能力越来越强，但什么是它做不到的？

　　认清AI的能力边界，对人类的未来格外重要，那些AI无法触及的地方，才留给了我们生存和发展的空间。

　　互联网时代催生了海量新工作岗位，人工智能同样会创造新的就业，但二者存在区别。人工智能很有可能冲击大量重复性劳动岗位，过去很多普通人依靠重复劳动谋生，未来这类机会会受到挤压。AI创造出来的新岗位，又要求人们重新学习、更新能力体系。

　　这种变革的剧烈程度，甚至超过过往的工业革命，还带来一个值得警惕的现象：财富快速向少数掌握AI技术的群体聚集。不少人工智能上市公司市值高达几千亿甚至上万亿，但这份红利，并没有普惠普通大众。人工智能有可能进一步拉大贫富差距，顶尖群体攫取大量财富，却很难转化为普通人的就业机会，普通民众难以分享AI发展的收益。

　　这就凸显出那些AI无法替代的岗位的价值。拿中小学教师举例：备课写教案、传授知识点、课堂讲授知识，这些工作，未来人工智能完全可以胜任，甚至AI上课的水平，有可能超过不少普通老师。

　　但中小学教师这个职业，绝对不会消失。孩子真正需要的，不只是接收知识，更需要有人陪伴成长，给予情感支撑、人格引导、沟通抚慰，为成长规划方向。

　　这些饱含人性温度的工作，才是AI替代不了的。我们在座各位需要思考：该如何用AI赋能这些无法被AI取代的从业者，让他们更好地服务人类？借助AI解放他们的精力，再经由他们把价值传递给更多的人，有点类似To B再到To C的逻辑。我们不应该总盯着AI如何替代人类，而要思考如何让AI助力各层次的工作，更好地服务于人类。

　　当然，AI替代重复性工作本身是一件好事，极大提升工具效率。我自己就深有体会。从前，一场演讲的文稿整理，团队要耗费三天；现在演讲结束，我把录音交给AI，三分钟就能生成完整稿件，我只需要花十分钟核对内容，确认没有问题就可以发布。

　　我过去准备一篇海外演讲的英文稿件，要花费一周；现在我录制十分钟的中文口述，交给AI翻译，二十分钟就能拿到完整英文稿，打印出来就可以用于现场演讲。AI实实在在帮我们节省了大量时间精力。

　　可有些事，AI终究无能为力。比如最终的价值判断与人生抉择。即便AI把一个人的全部履历信息摆在你面前，要不要和对方相恋，最终决定权依然在你手上。

　　人文关怀也是如此。每一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，个人的情感温度、生命体验无可复制。

　　深耕教育行业，我看得更加明白：教育从来不是冰冷的技能训练，核心是温暖的人格塑造。AI可以输出知识，也能写出辞藻华丽的抒情散文，但文字背后没有真实的情感，我让AI写过无数散文，没有一篇可以直接使用，必须注入我个人真实的情绪与感悟。

　　当孩子遭到嘲讽，需要有人告诉他，自我价值不必建立在他人评价之上；当孩子遭遇挫折，需要有人温柔地陪他复盘、寻找出路。这些，人工智能做不到。

　　新东方老师如今备课效率大幅提升，AI完成教案生成、习题批改等工作，老师们花在备课上的时间缩减到原来的五分之一。但共情与心理抚慰，AI难以真正实现。AI可以识别面部表情、读懂情绪，生成温情的安慰话语，可对孩子收效甚微。孩子能分辨出对面并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。

　　当孩子陷入痛苦抑郁、情绪崩溃，AI说千句安慰，也比不上老师轻轻拍一拍他的脑袋，比不上父母一个温暖的拥抱。这就是人与人之间不可替代的联结。

　　教会孩子解出一道数学题，AI已经做得很好。但教会孩子直面失败，拥有不惧挫折的勇气，摆脱懦弱，这是AI力所不及的。

　　医学界有一句广为流传的箴言：“To Cure Sometimes, To Relieve Often, To Comfort Always. 有时去治愈，常常去帮助，总是去安慰。”

　　未来AI在医疗领域会大放异彩：新药研发周期被大幅压缩，过去一款抗癌药研发要投入几十亿、耗费十几年，现在可能数亿投入，一两年就能取得成果；AI诊断病情、做手术，精细度甚至会超越顶尖医生。但医生和护士依旧无可替代。病人需要的笑容、温柔的言语，机器很难复刻。

　　我看过一段视频：一位病重的老人几乎无法动弹，濒临生命终点。一位护士走过去握住他的手，老人脸上立刻露出幸福的笑意。机器手或许可以复刻握手这个动作，但传递不出人类独有的温度。真正读懂濒死之人内心的渴求，是属于人的能力。

　　放到教育场景中也是同理。AI帮学生解开难题，帮老师完成备课之后，孩子的心理疏导、情绪照料、人格成长，该由谁来负责？

　　AI可以罗列出无数种人生方案，但“这一生该如何度过”这个终极问题，AI给不出标准答案。哪怕它列举一大堆建议，也未必适合你，人生道路，只能由自己抉择。

　　举我自己为例，对于六十五岁的我，AI给出的人生规划是打太极、喝茶，和同龄人闲谈度日。可我内心的选择，是走遍千山万水。我身边不少北大同窗，安于喝茶散步的养老生活，但那并不是我想要的。我希望在有限的生命里，始终行走于天地风雨之间。这份发自内心的选择，人工智能永远无法替我做出。

　　创业者内心的狂热、科学家的好奇心、艺术家的表达欲，重点不在于“知不知道”，而在于“想不想要”。网上随处可以搜到吕思清演奏的《梁山伯与祝英台》，可当你亲临现场聆听演奏，依旧会热泪盈眶，因为我们是拥有情感的人，不是机器。

　　教育有三大基石：第一，育人的目标是激发孩子潜能，塑造健全人格；第二，教师要做灵魂的唤醒者、成长的引路人；第三，师生都应当保有内驱力，拥有好奇心、坚韧品格与合作精神。

　　反观当下，不少学生精神压抑，心灵失去活力，童年丢掉快乐，少年缺少欢愉，青年丧失爱的能力。这是过度追逐分数、应试优先带来的恶果。

　　更值得警惕的是，人工智能反而在助长这种趋势。AI让解题、备课变得简单，社会对孩子的知识面、分数的要求水涨船高。即便手握AI工具，可能学生反而要投入更多时间刷题背诵，教育原本的三大基石被不断消解。人工智能如果用错方向，甚至会“助纣为虐”。

　　所以研发教育类AI产品，一定要想清楚要解决什么问题。如果只是不断强化刷题做题，那这样的产品不如不做，没有真正的价值。如果能够激发孩子的好奇心、学习动力，助力心灵成长、唤醒灵魂，这类产品越多越好。

　　拥抱AI的同时，我们必须看见它潜藏的风险。教育要坚守“过程重于结果”，可现在很多孩子拿到AI生成的作业答案，不动脑筋直接抄写。平时作业完成得十分漂亮，走进考场便一塌糊涂，这已经成为一种现象。

　　从社会层面，我们还要捍卫公平。如果训练数据本身带有偏见，AI输出的内容就必然有失公允。算法不断加固信息茧房，人们接触到的内容越来越狭隘，偏见、固执、极端的观点反而更容易传播扩散。

　　不能让人工智能放大竞争焦虑。技术应当用来看见孩子的点滴进步，激发内在驱动力，引导孩子出于热爱而学习。我们要思考，如何给真人教师保留足够的位置，打造负责任、有温度的AI教育。

　　总的来说：把AI擅长的事交给AI，把AI做不到的事，实实在在留给人类。

　　教学、测评、教研，AI在教育领域已经承担大量工作，解放了老师的时间。省出来的时间，老师不应该用来做更多机械的工作，而是投入情感陪伴、精神点燃、品格引导，做到这些，才算是合格的教师。

　　之前在同一场论坛，我提到：人工智能时代，从陪伴学生成长这个维度看，现有一部分老师还达不到合格标准，需要持续提升自己。这句话被误传成“俞敏洪说一半中小学老师不合格”，我也因此遭受不少非议。

　　AI时代，教育的重要性不降反升。因为知识传授这件事，可以交给机器完成。但真正的教育，从来不止传授知识。回望古代启蒙教育，孩童诵读《三字经》《千字文》《千家诗》，除了识字，文本内核处处在教孩子修身立德。古代教育虽没有数理化，却把人格教育融入孩童启蒙的方方面面。

　　反观现在，孩子入学最先学计算、识字，课本却没有把立德立人的启蒙教育放到核心位置，教育最内核的部分被抽空。如今知识学习可以由AI接手，人格教化这份工作，就更加需要人来完成。

　　也希望在座人工智能领域的专家，可以多多研发能够辅助共情、感知体验、传递热爱、培育担当的AI系统，协助老师实现教育真正的内核。

　　再说说东方甄选。历经五年波折，如今业务发展趋于稳定。

　　AI可以高效分析用户数据，输出各类算法统计结果。但像朋友一样真诚聊天的主播，是AI虚拟人替代不了的。我们试过虚拟主播，并不被网友接受。什么样的产品体验能打动千万消费者，也不是单纯靠AI运算就能得出。

　　我主导开发过一款无糖巧克力，很多人预判会滞销，结果上线就卖断货。这款巧克力口感偏苦，算不上好吃，类似中药的味道。但很多血糖偏高的中老年群体，想要巧克力带来的愉悦感，愿意接受这份苦涩。

　　这件事AI无法预判。AI给出的标准答案，一定是含糖巧克力更好吃。AI可以输出最优解，却捕捉不到人与人之间的信任与温情。东方甄选能够走到今天，依靠的恰恰就是这份AI无法复制的信任，以及人和人之间真诚的温度。

　　新东方文旅也是同理。AI可以规划出行路线，但我们“与你同行，行万里路”的核心体验，机器实现不了。我每到一处，都要手写四千字左右的文稿，再剪辑成视频对外发布。写稿两个多小时，剪辑又要两个多小时，整套流程耗时四五个小时，工作量很大。

　　我尝试过用AI代劳，但效果完全达不到预期。文字里是我个人真实的见闻感悟，视频画面的搭配，也贴合我自己的表达逻辑，AI生成的成品，和我想要的相去甚远。阅历、感悟、热爱、独到的见解，这些都是AI拿不走的。

　　不管是教育、电商，还是文旅，新东方三大业务板块都可以充分借力人工智能。但业务走到更深的层面，核心都是人与人、人与世界之间温暖的连接，在这件事上，人的价值无可替代。

　　新东方三十多年，本质上一直在做一件事：服务人。最早服务学生与家长；如今业务拓展，覆盖学生、家庭消费、文旅出行，乃至老年康养。我们已经建成六十多家康养中心，机构内部配备了服务机器人。

　　但留住老人的，从来不是机器人。真正打动老人的，是一大批年轻的工作人员。他们部分承担起子女的角色，陪老人牵手闲谈、外出旅行、共享美食。这些温情互动，机器人做不到，反而还创造出更多年轻人的就业岗位。

　　那么人工智能，最终会造福人类，还是将人类引向失控？

　　我觉得人工智能和核能相似：核能可以制造武器，也可以建设电站，点亮万家灯火。技术本身是中性的。

　　当然很多人会担忧，未来AI脱离人类掌控，给人类带来灭顶之灾。这属于极致的想象。退一步讲，就算人类不发展人工智能，人类自身的贪欲、战争冲突、污染带来的全球变暖，同样会给人类的存续带来危机。

　　所以AI会不会毁灭人类，并不是最重要的命题。真正关键的是：在人类存续的前提下，我们要让人工智能为人类造福，而不是走向失控。

　　孟子有言：“人有不为也，而后可以有为。”

　　在思考人工智能可以做什么之前，我们要先想清楚，人工智能不能做什么；在思考人类可以借助AI完成什么之前，更要划定边界，想明白哪些事我们不该做。这，才是重中之重。

　　我的分享到此结束，感谢大家！